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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容里的领悟(二)

点赞:561 时间:2019-05-22 阅读量:682

笑容里的领悟(二)

「刘医师,刘医师!」王伯伯走近过来。
「怎幺了?」
「今天我太太回门诊追蹤,曾医师说另一边的肺脏好像有问题……」王伯伯又皱起眉头。
「什幺问题?」
「这次作电脑断层,发现另一侧的上叶出现一个小肿瘤,有可能是肺癌转移。」经历过出入医院的这段日子,王伯伯对医学术语熟悉了,对状况的描述也完整许多。
「曾医师怎幺说?」
「曾医师说有可能是转移,不过如果目前只有一处转移,位置上又可以切除,还是会考虑手术治疗。」王伯伯转述。
「嗯……」我心里想,既然上一回的手术得花这许久的时间犹豫考虑,那这一回肯定又要挣扎许久。因此也就尝试着劝说:「王伯,既然曾医师都这样建议,可能还是要鼓励伯母去接受手术才好……」
「我们已经排好时间了!后天要住院,礼拜一开刀。」王伯伯肯定地一口气说完。

他这幺一讲,反倒让我感到突兀,一点错愕。
王伯伯继续道:「所以,可能要再麻烦你跟曾医师打个招呼,请他多多关照……曾医师真的是很不错,上一回帮我们处理得真的很好!」
送王伯伯出了家门,我不禁想:「这该算是好事吧,经历这段时日,他们终于学会面对,能及时把握治疗的时机。」

望着黑夜里他朴实的背影,远远地致上默默的祝福。接着连续好几天,都没见到王伯夫妻俩的身影。两个多礼拜,这一回王伯母住院两个多礼拜才回来,见到他们亮起客厅的灯光,让我不由得鬆了口气。刚用过晚餐,门铃响起。门外正是王伯伯的身影,该是来报个平安。

「王伯,回来啦!还好吗?」
「刘医师,託您的福,一切顺利!一切顺利!」王伯伯进了门,拱了拱手。
「这次住比较久喔。」
「还好还好,手术顺利,恢复也都很好,只不过因为气力较弱,所以就在医院多留了几天。」
「嗯,这种大手术,恢复元气要多一点时间,慢慢来,过些日子应该就会进步了。」
王伯伯坐在沙发上,点点头应了,脑里却好像有点事记挂着,显得心不在焉。
猜想该是病情又有恶化,也就婉转地问:「王伯,曾医师有没有提到接下来还要追加什幺治疗?」
王伯伯点点头,定下神来,道:「嗯……我就是要来请教你……这一方面的问题……」
「这次的病理报告,跟上回的肿瘤应该有关联吧?」
王伯伯眼神凝重地摇摇头。
我心里一个大惊,难道是又有其他的癌症转移到肺脏,这可真是祸不单行,事情大大不妙。
王伯伯深吸了口气,缓缓地道:「这次的病理报告是良性的。」
「良性!」我惊喜地睁大眼睛。
王伯点点头。
「哎呀!恭喜恭喜!真是太好啦!真是太好了!」我用力道贺。王伯伯却还是凝重,显得心事重重。
「王伯,手术拿下来,病理报告能确定是良性的,这可再好不过,好事!
好事!」我又一次强调,希望他别再提什幺「白挨一刀」云云。
片刻沉默之后,王伯伯很慎重地问:「刘医师,怎幺会是良性的?」
「怎幺会是良性的?」嘴里複诵王伯的问题,这下可着实给搞混了,一时弄不懂他的意思。

「王伯,很多肿瘤本来就是良性的呀。」我试着解释说明:「因为这些肿瘤不会转移扩散,所以被称作良性肿瘤。如果会破坏周遭组织,不受控制的,那才叫作恶性肿瘤。」
「这个我知道……」王伯伯蹙起眉头,道:「我只是觉得……我太太的肿瘤不会是良性的……」
听他这幺一说,我可就更糊涂了,「王伯,如果病理医师确认过,化验起来是良性的,应该不会有问题呀……」
「刘医师,医院的门路你们比较熟……」王伯伯倾过身子来,压低声量道:「能不能帮我查查看,看检体有没有被掉包……」
喝!我身子一震,下巴差点没掉下来。一时间只是瞪大眼,愣愣说不出话来。沉默许久,才结结巴巴问:「良……良性很好呀!干嘛……非要弄成恶性不可?」
王伯忧心忡忡道:「良性当然很好……不过,如果这个肿瘤明明是恶性,却被当成良性肿瘤,那不是会延误以后的治疗吗?」
「这……这……这……应该……不……不会……吧……」
没理会我的话语,王伯伯自顾自地道:「而且,搞不好还有可能根本是没有拿到那颗肿瘤喔!」

这是多幺严重的猜忌,是多幺强烈的指控!记得不久前,王伯伯都还对曾医师感恩铭谢;怎地态度忽然有这一百八十度迥异的大转变,从感激到澈底的怀疑及不信任,还是如此无情,丝毫不留余地。一时没能搞懂,只是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卡在胸口,郁郁闷闷。

为了解开那悬在心头瘴气似的阴影,这天进了手术室,便往曾医师的开刀房去。将病人摆好侧躺的姿势后,曾医师正在刷手檯前作準备。

「曾医师,早啊!」我挥挥手。
「嗨!育志,上工啦!」曾医师炯炯有神的一双眼,还带着点昨晚彻夜开急诊刀留下的血丝。
「曾医师,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一个退休老师,来给你开肺癌?」
「有啊!小学老师,你的邻居嘛。」曾医师在手臂淋上刷手消毒液。
「她最近是不是来开另一侧……」
「对啊,另一边也冒出小小一颗。不过,开完刀都还不错,刚刚出院呀!」
曾医师,住院期间她先生……有没有什幺疑问啊?」
「还好啊,过程都很顺利。」曾医师边刷着一双手边讲:「她先生除了要求多
住院几天,没有特别说什幺。」
「噢……那他对病理报告有没有什幺……疑问?」我委婉地问。
「喔!这个啊,出院的时候已经提过了。」曾医师耸耸肩道:「他要求我把诊断书上改成是癌症手术,说要写『癌症』保险才会给付。你也晓得,那些所谓的『防癌险』理赔金额通常会比较高。」
听完曾医师这幺一说,耳朵嗡嗡响着,响着王伯忧心忡忡的话语:「良性当然很好……不过,如果这个肿瘤明明是恶性,却被当成良性肿瘤,那不是会延误以后的治疗吗?」

在脑子里,那一霎时闪过的领悟,是那样教人难以忍受的不堪。原来担心延误治疗的忧虑,竟又只是个编织华丽、用来掩饰的说词。望着曾医师英气勃勃地穿上无菌衣,我把嘴边的话语吞了下肚,别让那尖锐、无理、侮蔑的指控,去留下更多的打击与伤害。

生命好像是某种形式特别的买卖。当晴天霹雳,否认疾病之时,人们希冀能用钱去买到希望与健康;而当接受了疾病的事实之后,如果能用病痛换来多一点的金钱,又何乐而不为呢?甚者,可以不择手段。人心永远便是这般难测,曾经千方百计地要否认癌症的存在;转了个时空,竟又满心期待癌症的转移。人啊,永远摸不透的是表象世界底下的最真,永远猜不到的是背后真正的想要。

喜怒好恶的决定,在抽丝剥茧那深深埋藏的真相后,往往却又都牵扯金钱、物质、欲望的纠葛交缠。纵使有千百个不愿,外科医师却总是被迫在刀口下看到最赤裸真实的人性;被迫去看透那光鲜华丽装潢底下,破败腐臭残缺的骨架。原来,手术刀剖开的,不只是生人血肉,还有着不为人知──甚者,更有那浑不自知的一面。

每一个出门上班的早晨,还是会见到王伯伯那一如往常的笑脸问候,却已让人悄悄收起了那分真诚与信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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